第85章 雪信

绝塞 湘西老鹰 4523 字 14天前

巴特尔走后,李砚回到参将署,在案桌前坐下来。面前摊着地图,他看了一会儿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
院子里传来李念的笑声。他探出头去看,宋志秀正蹲在院子里,用雪堆一个雪人。李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,等着插上去当鼻子。

娘,这个雪人像爹爹吗?

宋志秀一本正经地说,你看这眼睛,跟你爹一样小。

李念歪着头看了看。是挺小的。

李砚在楼上忍不住笑了。宋志秀抬起头,看到了他,冲他喊了一句:笑什么笑?下来帮忙。

李砚犹豫了一下,然后真的下了楼,走到院子里。他蹲下来,用手拍实雪人的身子,又找了两块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。

这是爹爹的眼睛。李念指着石子说。

你爹的眼睛没这么大。宋志秀说。

李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又从地上捡了两颗更小的石子把大的换下来。

这下像了。宋志秀说。李念看着那两颗小石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
李砚蹲在雪地里,看着女儿笑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在福建打仗的时候,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——蹲在院子里堆雪人,被老婆嘲笑眼睛小,被女儿笑得前仰后合。

宋志秀注意到了他的表情:怎么了?

没事。李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眼睛进雪了。

宋志秀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他:进屋吧,外面冷。李念不肯,还要再堆一个雪人。宋志秀只好陪着她继续堆。李砚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母女俩在雪地里忙活,看了很久。

腊月的京城,冷得像冰窖。风从北边来,裹着雪花和沙尘,打在脸上像刀割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拢着袖子,脚步匆匆。

曹郎中坐在案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但没有在看。他在等人。他在兵部干了十几年,从一个书吏一步一步熬到了郎中。他见过太多人上来,也见过太多人下去。他知道,在这个地方,活着就是赢。

门被推开了,一个书吏探进头来:大人,有人求见。说是从西北来的,姓马。

曹郎中的手顿了一下:让他进来。

马乘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毡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红印子,嘴唇干裂,眼睛深陷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抱了抱拳:曹大人。

马兄弟,一路辛苦。曹郎中站起身,

马乘风没有坐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:将军的信。

曹郎中拆开,信很短——响塘堡盐湖扩产在即,急需盐引。望兄长鼎力相助。盐税照交,分文不少。

曹郎中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放在桌上:李将军还好吗?

还好。马乘风说,打了胜仗,升了官,但粮草不够,军饷不够,什么都缺。

曹郎中沉默了片刻:盐引的事,我已经跟户部沟通过了。明年开春,第一批五百张可以拨付。

五百张够了。马乘风说,将军说,盐税照交,分文不少。

曹郎中点了点头。马乘风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这是郑百户的信。他让我转交给您。

曹郎中接过信,没有拆,放在桌上:郑文秀还好吗?

还好。他在榆林,日子不好过,但还活着。

曹郎中沉默了片刻:马兄弟,你回去告诉李将军——盐引的事,我会盯着。但朝中的事,我帮不了他。让他自己多加小心。

马乘风抱了抱拳:多谢曹大人。转身走了。

曹郎中坐在案桌后面,拆开郑文秀的信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——曹兄:周世清在大同招兵买马,已有两千余人。此人来者不善,恐对李将军不利。望兄留意朝中动向,有消息速告。

曹郎中把信折好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周世清。周怀庸的侄子。他见过这个人——去年秋天来兵部述职,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腰杆挺得笔直,说话声音很大,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布:我来了。

他关上窗户,坐回案桌后面,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:盐引之事,已与户部商定。明年开春,第一批五百张可拨付。另:周世清在大同招兵买马,已有两千余人。此人来者不善,望将军多加小心。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喊了一声:来人。安排人把这封信送到榆林,交给李将军。亲手交到他手里。

大同府。

周世清坐在参将署的大堂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今年三十出头,脸很白,没有胡子,眼睛很小,但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。

报——一个亲兵从门外跑进来,大人,榆林那边来消息了。李砚的盐湖要扩产,正在向朝廷要盐引。

周世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盐引。

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大同往西移动,停在响塘堡的位置。他看着那个地方,看了很久。李砚。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。

小主,

大人,我们怎么办?

周世清转过身:怎么办?让他要。盐引到了他手里,能不能用,就不是他说了算的。他走回案桌后面,拿起笔开始写信——叔父大人台鉴:侄在大同已募得兵马两千二百人,粮草充足,军械齐备。李砚在西北日渐坐大,若不早图,恐成大患。侄以为,当断其粮道,绝其盐引,使其不战自溃。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喊了一声:来人。把这封信送到京城,交给我叔父。

京城,周府。夜深了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
周怀庸坐在案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。信是周世清送来的——字迹匆忙,措辞急切,大意是李砚在西北日渐坐大,若不早图,恐成大患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没有落笔批复,也没有叫人来。他把信搁在桌角,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他在等人。
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。他反手关上门,没有行礼,直接坐到周怀庸对面。

周大人,信写好了?

写好了。周怀庸睁开眼睛,把世清的信推过去,世清在大同招了两千二百人,粮草充足,军械齐备。他想动李砚。

那人拿起信看了一遍,放下:不能动。

我知道。周怀庸说,所以我让他等。